文学的发生学说“顾”-华电国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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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文学的发生学 说“顾”-华电国学
作者简介:文学博士,华北电力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暨国学研究中心,副教授。

看《史记·李斯列传》,知道李斯一生有五叹。一叹厕鼠仓鼠之别,二叹贫贱之难守,三叹富贵极盛,四叹身不由己。在被逼加入赵高阴谋集团之后,李斯处境日益凶险,最后走上刑场。于是有了最后一叹:“斯出狱,与其中子俱执,顾谓其中子曰:‘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岂可得乎!’遂父子相哭,而夷三族。”
这个“顾谓其中子”的“顾”字得到我们特别的关注。《说文·页部》:“顾,还视也。”就是回头看。一个人立下远大的目标,经过无数的艰难和凶险,最终达到了人生的顶峰,实现了自己的初衷,这是万不得一甚至可以说是百年不遇的事情。可像李斯这样,最终发现这一切还不如不发生,还不如回到人生的起点。这是怎样的悲哀。这一顾是在回头看自己的儿子,又何尝不是回头看自己的人生呢?
500年后就有了惊人相似的一幕。陆机是吴国名门之后,陆逊的孙子,陆抗的儿子。后来吴国被灭,陆机就隐居起来,曾和弟弟陆云在华亭(今上海松江)读了十年书。华亭鹤多,每天群鹤围绕飞翔,鹤唳声声,鸣于耳外。陆机学成后北上洛阳,寻求施展才能的机会,得到张华赏识,后来又投靠成都王司马颖,卷入八王之乱。陆机领军二十万作战,却由于种种内部矛盾导致战争失败。“陆平原河桥败,为卢志所谗,被诛。临刑叹曰:‘欲闻华亭鹤唳,可复得乎!’”(《世说新语·尤悔》)原来还是青年时代的求学生涯最为美好。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呢?难道回顾人生只有后悔?就像王国维所说“人生过后唯存悔”。人生是这样的不完满,所以我们才不停地回顾。
所以连放旷之祖的庄子都会有或多或少的惆怅。
庄子送葬,过惠子之墓。顾谓从者曰:“郢人垩慢其鼻端,若蝇翼。使匠石斫之。匠石运斤成风,听而斫之,尽垩而鼻不伤。郢人立不失容。宋元君闻之,召匠石曰:‘尝试为寡人为之。’匠石曰:‘臣则尝能斫之,虽然,臣之质死久矣!’自夫子之死也,吾无以为质矣!吾无与言之矣!”
这是回首过去,在回首中发现的友谊。本来,惠施和庄子是唇枪舌剑的论敌,曾有著名的濠上之辩,惠施面对见解出奇制胜的庄子并不落下风。后来一对辩友更是因为利益翻脸。惠施曾经在梁国(魏国)当宰相,庄子想老朋友了,去看他九界佛皇。没想到惠施以为庄子来夺自己的相位,非常惊恐,派人在国中搜索三天三夜。庄子主动露面,给惠施讲了著名的“不知腐鼠成滋味,猜意鹓鶵竟未休”的故事,把惠施狠狠地骂了一顿。然而,当惠施去世以后,庄子却发表了这一通“墓前演说”,惠施死了,我从此没有可以谈话的人啦。
也许只有失去的才最珍贵。因为只有失去以后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。这里又有一个相似的故事:“王浚冲为尚书令,著公服,乘轺车经黄公酒垆下过,顾谓后车客:‘吾昔与嵇叔夜、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,竹林之游亦预其末。自嵇生夭,阮公亡以来,便为时所羁绁。今日视此虽近,邈若山河。’”(《世说新语·伤逝》)又是“顾”。王戎在竹林七贤中年龄最萍乡实验学校小,大概和阮籍、嵇康关系也并不是很好,阮籍曾经当面说王戎是俗物。确实,在七贤中,王戎可能是功名心最重的,后来投靠司马氏集团,做到司徒的高位。当他旧地重游时草字头加吕,看到眼前的一切都那么近,可是却遥远得像隔着山河。遥远的是什么呢?是失去的年华,是机智的谈论,是恢弘的风采。可能这就是人生的感伤。也正因为如此,同为七贤的向秀还写了那篇刚开了头便结了尾的《思旧赋》。
也有不“顾”的。侠客荆轲激于大义,决定动身刺杀秦王。这基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“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,皆白衣冠以送之。至易水之上,既祖,取道,高渐离击筑,荆轲和而歌,为变徵之声,士皆垂泪涕泣。又前而为歌曰:‘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’复为羽声慷慨,士皆瞋目,发尽上指冠。於是荆轲就车而去,终已不顾。”(《史记·刺客列传》)这就是侠客与文人的区别。要想成就一番大事,就不能瞻前顾后。陶渊明曾以饱满的激情描写了荆轲作为一个英雄的形象:“登车何时顾,飞盖入秦庭。凌厉越万里,逶迤过千城。”(《咏荆轲》)这是何等傲岸的形象!真是一往无前,义无反顾。
作为文人,嵇康是比较接近于侠客的。他性格激烈,棱角分明,嫉恶如仇,刚强如铁无双宝鉴。正因为如此,他得罪了司马氏集团,最后的结果当然就是难逃一死了。不过嵇康临死却极其从容,也不是荆轲式的义无反顾:“康将刑东市,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,弗许。康顾视日影,索琴弹之,曰:‘昔袁孝尼尝从吾学《广陵散》,吾每靳固之,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’时年四十。海内之士,莫不痛之。”嵇康顾视日影,他也回头了。他看到了什么?他痛惜什么?《广陵散》于今绝矣!这又何尝不是对生命的哀叹?
也许文学就是这样生成的,它是人生的一次回顾秦安县政府网,是对生命的一次总结。也许只有回顾才能看清得失,领悟到真谛。所以诗人面对世道离乱,生灵涂炭,这样写道:“西京乱无象,豺虎方遘患。复弃中国去,委身适荆蛮。亲戚对我悲,朋友相追攀。出门无所见,白骨蔽平原。齐楚嫣路有饥妇人,抱子弃草间。顾问号泣声,挥涕独不还。未知身死处,何能两相完?驱马弃之去,不忍听此言。南登霸陵岸,回首望长安。悟彼下泉人,喟然伤心肝。”(王粲《七哀诗》)“南登霸陵岸,回首望长安”,这里有怎样的慷慨和悲凉,这其中又有怎样的视野的开阔和历史的深度?以至于沈约称之为“仲宣霸岸之篇”(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)。回首,这其中就包含文学和人生的秘密。屈原不就因为“忽临睨夫旧乡”,而“忽反顾以游目”,就停止了去国吗?
正是对过去的留恋才产生了文学。记忆通过文学得以永生。鲁迅说:“我有一时,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:菱角、罗汉豆、茭白、香瓜。凡这些,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;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zc依然无双。后来,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,也不过如此;惟独在记忆上,还有旧来的意味存留。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,使我时时反顾。”(《朝花夕拾·序》)这时时反顾,便成就了鲁迅的伟大的文学事业。
此文发表于《文史知识》2014年第3期;配图为东晋顾恺之《洛神赋图卷(第二卷)》(局部),故宫博物院藏,图片来自中华珍宝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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