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坛怪杰聂绀弩-西北孤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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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文坛怪杰 聂绀弩-西北孤莲

聂绀弩
聂绀弩(1903——1986)笔名耳耶。湖北京山人。中共党员。1924年入黄埔军校第二期学习,后任海丰农民运动讲习所教官。1927年赴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。1932年参加“左联”。曾任上海《中华日报》副刊编辑,新四军文化委员会委员,军部刊物《抗敌》编辑,桂林《力报》、《野草》,重庆《商务日报》、《新民报》副刊编辑。西南学院教授。1949年后,历任中南区文教委员会委员,香港《文汇报》总主笔,中国作协古典文学研究部副部长,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兼古典部主任。是中国文联第四届委员,中国作协第一至第三届理事、第四届顾问,第五、六届全国政协委员。1934年开始发表作品,著有《绀弩小说集》,《绀弩散文》,《聂绀弩杂文集》及《中国古典文学论集》。
聂绀弩应算得上老革命、老作家、老报人、老编辑,还可加上一条:古典文学专家——老学者。但他命运多乖,经历坎坷,性格狷介,才高八斗家和万事成,享誉文坛。他小学毕业,却当过主编,既是蒋经国的同学,又是邓小平的同窗。文承鲁迅遗风,武追叶挺麾下。奉共产主义为神明,弃高官厚禄如蔽屣。曾为农讲所的座上宾,也是“四人帮”的阶下囚。一生“悲真喜真怒更真,陈艳茜文奇诗奇遇更奇”,乃当代文坛奇人。
1949年2月聂绀弩在香港创作了一首题为《一九四九年在中国》的长诗(该诗收入诗集《元旦》,香港求实出版社1949年7月出版),使他成为第一个歌颂毛泽东的诗人。该诗“答谢”章的第三节题为“给毛泽东”,咏道:“毛泽东,我们的旗帜,东方的列宁、史太林,读书人的孔子,农民的及时雨,老太婆的观世音,孤儿的慈母,罪犯的赦书,逃亡者的通行证,教徒们的释加牟尼、耶稣、漠罕默德。地主、买办、四大家族、洋大人的活无常,旧世界的掘墓人和送葬人,新世界的创造者、领路人!……”
可是聂绀弩在1953年却成为肃.反对象,1958年划为右.派,发配北大荒劳改。“文.革”中因“现行反.革.命.罪”在山西蹲了七年监.狱。解放后,他没有什么好日子过。
聂绀弩命运坎坷并不奇怪,他的历史太复杂萧山三中。早在莫斯科中山大学留学时,蒋经国、康泽、谷正纲、邓文仪等人是他的同学,这几个人在1949年初都是被列为战争罪犯的。聂绀弩26岁就当上国民党中央通讯社的副主任(即副社长)。他利用这些经历和关系进行革命活动。例如:1939年他从新四军出来到了金华,同邵荃麟等人编辑《东南战线》月刊,刊物被禁,他奉派去找谷正纲疏通,谷是第三战区政训处主任,正管这事。结果,《东南战线》复刊的目的虽然没有达到,但还是同意由聂出面另办一份名为《文化战士》的刊物,让他出了两期。1943年下半年,他刚到重庆,没有任何收入,生活很成问题。那时张道藩所主持的文化运动委员会,有一个办法,即以特约名义给外地来的作家发“稿费”,每人每月2000元。事实上并不真要写稿,真写了稿还另付稿费。按当时的币值,2000元已经不算多,不无小补而已,茅盾、冯乃超、冯雪峰等人那时都在“特约”之列。聂绀弩也就去见了一次张道藩,成了一名“特约”。这样他拿特约稿费,大约到1944年底。他与胡.风关系很深于佳明,他是胡风介绍加入“左.联”的。凡此种种,足以让他在解放后历次运动中受难。

丁聪为聂绀弩作的画
关于这位文坛奇人,逸事趣事甚多,下面仅举几例。
1937年张春桥在《上海大晚报》撰文讽刺萧军、萧红是“鲁迅的孝子贤孙“。萧军震怒,要与张决斗,以教训小人,洗雪耻辱。他请挚友聂绀弩担任证人,聂与萧意趣相投,均属鲁门弟子,如今尊师受辱,师弟蒙垢,聂岂能旁观。转天,聂陪二萧来到徐家汇与张比拼。决斗以中国方式进行,只比拳脚,负者向胜者赔礼道歉。开始后,张挥拳便打,萧看清来势,用手一挡,顺势一个扫堂腿,尖叫声中,张巳摔出三米开外爬不起来。萧乃沈阳讲武堂毕业,做过武术教官,功夫十分了得,张岂是对手。聂令张再战,张求饶道歉。看其狼狈相,三人忍俊不禁。然后,三人挽着臂膀唱着歌离去。
1938年8月,经周恩来介绍,聂投笔从戎,到新四军工作,与儒将陈毅相识。陈仰慕其才,二人常秉烛夜谈,诗经楚辞、唐诗宋词。陈几乎挖空了聂能够背诵的所有诗词。他们探求意境,切磋格律,相互唱和,抒发胸臆。一个是虔诚的“学生”,一个是施教的“严师”。
1946年,国民党当局为讨好美国,换取战争援助,从四川汶川县捕获一只雌性大熊猫作为礼物。不料尚未启程,熊猫小姐就死了,令经办官员大为懊恼。聂绀弩闻此事,戏改杜甫《蜀相》赋诗一首,予以讽刺:“尤物人间何处寻,汶川境内柏森森。王怜弱土藏殊色,竟有强邻慕好音。万里和番天下计,一身报国女儿心。专机未发身先殒,顿使洋奴泪满襟。”
聂嗜棋如命,1947年避难香港,任《文汇报》主编时,常与梁羽生等文友对奕,有时竟忘写每日时评。解放后,梁蜜月旅行东京,被聂拉去下棋。久别重逢,棋下得天昏地暗,竟让新婚妻子在旅馆苦等一夜。聂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当副总编时,金满成是其棋友。每逢假日,挑灯夜战,末盘必为聂所胜,否则决不推枰。每每得胜后,街车已收,他只得步行半个京城回家。十年浩劫,他身陷囹圄,仍不忘下棋。先是说棋聊以自慰,后撕了件格子衬衫作棋盘,用米饭捏成棋子,以墨水染色,制成一副“米棋”。着人放哨,暗中厮杀。但好景不长,虽瞒过看守,却成了老鼠的“美餐”,事后聂懊恼不已。他视棋盘如生命,去世时,床头摆放着未竣书稿和一副棋子。
聂绀弩研究《三国演义》、《红楼梦》、《金瓶梅》、《水浒传》,造诣颇深。书画家黄苗子将四部书各取首字,书成“三红金水之斋”赠与聂。“文革”时,造反派闯入聂家抄家,见“三红金水之斋”匾额,遂质问聂绀弩:“此匾何意?”聂暗想,如道真情,无疑雪上加霜,招致皮肉之苦,灵机一动,智答云:“三红者,思想红、路线红、生活红是也。”众人相觑,忽又质问:“金字何意?”聂答:“金字,为红宝书上之金。”“水为何意?”众人又问。聂知其时江青已被称为“文革旗手”,轻声回答:“水,为‘旗手’江青‘江’之偏旁,因为‘尊敬’,不敢妄写,惟有以‘水’代之。”众人闻言,面对匾额,目瞪口呆。忽有人骂道:“你是什么东西,也配羡慕旗手。”说罢,砸碎匾额。聂无奈,惟有扼腕。
聂绀弩“文.革”劫后余生,铁窗生活夺去了他的健康,生命最后十年是在病榻上度过。但他从未颓唐,自称卧佛,以羸弱之躯,激情创作。床头、枕旁、桌边、椅上、身前、手中,无处不是书、纸、笔,有时一天能写四五千字,常常文未竣稿陈小津,人已累得发起烧来。“事有千头皆卧治”,他以惊人的毅力编写出《散宜生诗》、《中国古典小说论集》、《绀弩小说集》、《高山仰止》、《蛇与塔》等书籍和数十篇论文。绀弩,这强劲的弩箭,即使坠落,镝尖也永远朝着前方。
聂绀弩被认为是鲁迅以后屈指可数的第一流杂文家,晚年又创造出空前未有的“杂文诗”(或诗体杂文)。先是自费将他在十多年劳改中所作的旧体诗油印为《北荒草》、《南山草》、《赠答草》三个集子,后来合为《三草集》在香港出版。《三草集》后来增订为《散宜生集》。
《散宜生诗》有序,为胡乔木所作。1982年夏天,胡乔木从胡绳处看到聂的《三草集》大为称赞,说聂虽经20多年的磨难,却能写出如此乐观、恢谐的诗篇,实在难得。李慎之将胡的话传给了聂。聂于1982年6月8日致信胡:“纶音霁降,非想所及,人情所荣,如何能外?恶诗臆造,不堪寓目,竟遭青赏,自是异数。”聂还随信送给胡《三草》一册。7月4日下午,胡绳陪同胡乔木看望了聂。7月上旬,胡乔木得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将出版聂根据《三草》补订的《散宜生诗》,就向该社社长韦君宜要来清样,并主动为这部诗集写了序。
聂绀弩80大寿时,程千帆教授集杜句祝聂一联:“忍能对面作盗贼?熏但觉高歌有鬼神。”跋云:“刀锯鼎镬之命,八旬尚在;宋雅唐风之外,三草挺生。酒怀容减,诗兴犹浓。杜句遥呈,周婆共赏。”虞愚?穴北山?雪教授赠聂诗有一联云:“已成铅椠千秋业?熏依旧乾坤一布衣。”这是次韵启功先生的,启诗这一联云:“二毛无恙移乾土?熏上座依然摄敝衣”,作于聂绀弩出狱返京不久,极为沉痛。舒湮有《夜读<散宜生诗>悼怀绀弩》:“谓有文章误九州,余生岂为稻粱谋?封侯自有随阳雁,下吏能甘系楚囚。帝子霄心天魔舞,书生憎命霸亭秋。咨嗟聂尉遗篇在,弹泪和泥共痤忧。”

1928年聂绀弩和周颖在南京结婚
文怀沙先生1986年致聂绀弩夫人周颖的亲笔信札一封,极为珍贵,现录于下:
周颖阿姐:
不过是在一个月之中,耀辉革命文坛历时半个多世纪之久的老作家——丁玲与老聂竟相殂谢。想起这二人生前对我的知遇之恩,心头就像压上两块沉铅,老透不过气来。因而写了几首旧诗,遣个人之怀而已,初无意示人也。你既然想看看。另纸抄写呈阅。你知道我与绀弩交情深厚,岂是两首小诗能说得尽?颇想通过诗文为故人作评价,却又苦于无此能力。我的两首挽聂绝句自以为把感情浓缩了,但出之笔下却写得很淡很淡……也许只有您能懂的我那诗句中非言可宣的情怀罢!一般说来,哀诔之辞的遗憾是受主无从读到,只供活者的吊客指点。这样也有好处,让逝者自自在在安息吧。要不,生前已听腻了许多无聊的演讲,死后还要被迫忍受听取才子文士们的絮聒,岂非死难瞑目,其苦无涯乎?
唐代的高适五十岁开始学做诗,绀弩自称六十岁才学作旧诗。其实他从少年时代起就是个诗人了。他的诗的语言和思想弥漫在他整个一生的生活中;躲藏在他深刻、犀利的全部杂文和新体诗中。只是他本人青壮年时代不屑搞“平平仄仄仄平平”罢了。后来因在困蹶中发现“束缚思想”(毛泽东语)的旧体诗竟束缚不了他,甚至反要助长他的诗思,使他在这种“束缚”中找到他驰骋其特异诗才、寄托其特异思考的自由天地了。当二十年前我读到他那些越写越“邪糊”、越写越“肆无忌惮”的诗,更是担心极了。于是我做了几首律诗劝他戒诗,主要是劝他不要在诗中惹事非,我说:“多一是非喻白马,文章岂贵吟龙蛇?”(我和他都曾酷爱庄子的文章童小芯,他的旧诗集《散宜生诗》,这书名正来自《庄子》。)并且向他指出:“虚心竹有低头叶,傲骨梅无仰面花!”他以解嘲的口吻回答我:“每一狂夫天意厚,白双老眼帽檐斜”。(见《散宜生诗》三十四页),何等自信,又何等自负!绀弩好在没有接受我的意见,要不天壤间就没有《散宜生诗》这一奇葩了。“龙江打水虎林樵,龙虎风云一担挑。”(见《散宜生诗》柬周婆)有这样抱负的诗人岂是阻遏得了的?
夏安
弟文怀沙拜上八六.五.十
灯下
信后附有文怀沙先生作《挽丁玲七律一首》和《挽聂绀弩·穴七绝二首·雪》。现将后二首录于下:
危坐读君通塞诗,游天戏海有余思。
从来大德生为用,百遍重寻绎散宜。
才性由来不自知,只今犹似畅谈时。
旧新新旧千重复,又值清明雨似丝。
聂绀弩不独旧诗,新诗亦佳。
钟敬文在一篇悼念聂的文章谈到,“现在文艺界的青壮年同志,知道或喜爱他的文艺作品的,恐怕主要只偏于他的杂感文、抒情散文,乃至于旧体诗,而晓得他新诗的成就的可能很少。”又说:我觉得他是个具有诗素质的人。他的诗思和诗艺的造诣,总是“使我自愧不如”。聂的新诗《列宁机器人》、《撒旦的颂歌》以及追悼鲁迅的《一个高大的背景倒了》,至今读来“仍觉得它虎虎有生气。”
聂翁的至友高旅为《散宜生诗》作序,曾谓“或曰绀弩初作新诗,晚年始作旧诗。非。新诗在运动中,多有发表,旧诗词不必运动,少作而已,今且散佚。”聂亦曾自叙:“过去有时搞搞新诗龙园意境小学,没有看不起或厌恶旧诗之意。”
聂绀弩1946年3月26日在香港《华商报》副刊《热风》上发表新诗《给臭虫》:“你在偷偷摸摸中横行,我却要你在明察中死去。我虽然取的是你的生命,却流的我自己的血。”嫉恶如仇,沉痛警策。诗写得很自由,看起来什么都不讲究,或曰不见技巧,一任其情绪,思绪的和谐地自然奔泻。而且,不但从它可以见出作者以其杂文风骨入诗,亦可见出它与其后期旧诗的渊源关系。
聂绀弩在致高旅信中还曾谈到,“五四后新诗,其佳者确在文学上辟一新境界,此与学外国诗颇有关系。至今新旧异体并存,实为两物,各不相能,而旧诗始终以难为通俗,通俗太过,又已不成其为旧诗,故虽有大力,亦不能使之重归文学与小说、戏剧同科。新诗则尽管不可人意,却终为文学形式之一。其中原因非一,可谈者亦多,惜无人谈之耳。”这是1962年说的话。聂绀弩在这里提出了“新旧异体共存”问题,指出了新旧体诗的各有短长问题,热情肯定了新诗的成就,并希望为了它的发展能够有所讨论。
聂绀弩,着实堪称文坛一奇人! 后来的我们
主演:井柏然 / 周冬雨 / 田壮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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